整天足不出户的人是不大写游记的，就像食不果腹的人不太可能撰写美食谱。说来心酸，像我连到邻村外婆家都如出了趟远门的人，除了上学时候被老师逼着写过诸如《麦田一游》、《村头印象》类的作文，还真不知有什么游可记。写游记的人都是足迹遍及天下的，如果不作文记之，如夜绣夜行，谁知之者。徜若数十年蜗居一方，偶然远足一次，仿佛多年破衣遮体，忽然置办了新行头，要到街上人多的地方招摇一下，虽然难免被人讥为小家子气。
数日前，镜像电告我，近期部门组织外出“学习先进经验”，首站便是南京，如果我有时间或可一晤。所谓外出学习，实乃以考察参观之名，行游山玩水之实。与镜像相识数载，却不曾谋面，此番万里而来，我这个做兄弟的能不略尽东道之宜，聊表一下心意？
那天早上大雨来袭，工地停工，于是便踏上南下的车。此行如监狱放风，快活自然是不言而喻的，我上车时候，镜像已飞抵南京，正在中山陵、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等地“考察”，只待天晚到夫子庙感受“烟笼寒水月笼纱，夜泊秦淮近酒家”的秦淮风光。
到了南京，便打车径奔夫子庙，司机本想黑我一把，结果反被我黑了，喋喋不休地要我加钱。夫子庙以前虽去过一次，只是匆匆而过，印象里如水过荷叶。时近傍晚，正赶上“乌衣巷口夕阳斜”的意境，传说这是王谢望族的发祥地，不知会奢华到何种地步，便信步走入，原不过斜阳草树，寻常巷陌，有几丛翠筱，数棵天竹，还有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木，走了数十步，巷子便到了尽头，心想这名门望族的宅院、王公巨卿的旧址，竟促狭到这等地步，真让人“伤心秦汉经行处”，蓦然回首，看到一家“午马美食”，不知是否为香港演员所开。
南京不愧六朝故都，有深厚的历史积蕴，名人旧居和历史遗址比比皆是，随便往哪一站，脚下说不定就是某位历史人物的生前寓所，或者身后墓地。店铺名字也取得古风十足，放眼望去，都是轩、斋、阁、堂，连卖臭豆腐的都叫什么记，很有历史沧桑感，除此之外，当铺、酒楼、茶舍、玉石坊、土菜馆鳞次栉比，甚是繁华。
眼前便是诸多文人笔下的“十里秦淮”，此岸旧日曾是歌台舞榭、肆食林立的烟花之地，如今已丝竹不闻、歌舞渐杳，那些名媛也早香销玉殒，化作历史尘埃。秦淮河中画舫往来，文德桥上游客熙攘。桥上众人纷纷背水留影，要将后庭绵邈，六朝烟月都定格于身后打包带走，当然镜头里难免会误入各类表情的陌生面孔。彼岸是夫子庙和毗邻的江南贡院，江南贡院乃是古代读书人参加中考高考的地方，两岸遥相响应，一边是“百年文战之场”，一边“金粉荟萃之所”，书香与酒色，功名与胭脂，如何取舍，难免不作一番思想斗争，在彼岸考试的学子，若无目不窥园的定力，历史上不知要少几多柳下惠，添多少柳三变。先人教诲“君子不过文德桥”，便是对学子的谏阻，我从此岸缓缓走过去，完成了小人向君子的过渡，人格瞬间得到升华，想来当君子也如此简单，只是要“慎其独”，还需“君子病无能焉”，这句话要换了现在的学生来解释，不免要译成做君子的前提条件是要有无能之病也。
下了石桥，桥头有十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，一个粗壮车夫问我要不要坐，我怕露出乡音，摇头婉拒，那师傅呵呵笑着拍我肩头，我吓得两腿发软，生怕他暗施毒手，赶紧走开。人多的地方，照例美女也多，天热的时候，照例穿得也少，丰胸肥臀琳琅满目，让人眼花撩乱目不暇接。还有成群的外国人，抱着长枪短炮的相机，像美国大兵一样到处狂轰滥炸。那些女老外个个身材曼妙，脸蛋也都比大师兄拍得漂亮多了，我怀疑赵总如果不是种族歧视故意丑化人家形象，就是他娶了媳妇之后产生了审美疲劳，口味变重了，在此提醒他到张运老师的心灵热线去求助，研究研究该“怎么办”。不过这是题外话了。
天上虽云翳蔽日，却还热浪灼人，正在拭汗，镜像发来短信，说十五分钟后将随团抵达夫子庙，我又堕落地返回对岸等她。等会镜像从乌衣巷出来，我隔着人群含笑远眺她，她在茫茫人海里艰难地认出了我，一脸淡漠的笑，后来我听她说之所以认出我，是因为牢记我的特征-----黑，黑得出众，黑得别具一格。当着众多黑种人的面，她居然能以肤色取人，难不成我真的黑到如此地步？
见面也没寒暄，也没什么可寒暄的，镜像脱了队，两人在夫子庙周围蜿蜒的巷子漫无目的并行，那巷子果然千转不穷，我们不辨南北地走，忘路之远近，差点误入一家中医院。其间循味买了两份臭豆腐，边走边吃，臭豆腐闻着挺臭，吃起来也不香，咸的出奇。随处所见，除了错落的建筑，败而未落的槐花，就是攒动的人头，等到大街小巷狂游遍，天也渐渐晚了，我们便返回文德桥。镜像要我帮她拍照，行人太多，镜头里也难得清静，不是有人伸进条胳膊，就是探进半张臀部。她请人帮合影，为我们合影的师傅极热情地指挥调度要求我们靠近点，我想提醒他俺们并非夫妻，不用靠得太近，万一被熟人撞见不好解释，但那师傅如此热情，盛情难却，我也只好却之不恭地就范了。合影之后，便去找地方吃饭，小吃城里都是些烤豆腐炸腊肠之类，寻了半晌没找到吃饭的地方，好容易找到一家干净的土菜馆，菜无不淡而无味，我问有没有黄酒，店家说夏天哪有喝黄酒的。上齐菜后，镜像吃了点青菜，我喝了两瓶啤酒便浅尝辄止了。店外的横幅上写着：满五十送二十，结果店家奉送了两个鸡蛋大小的窝窝头，镜像跟我说这俩窝窝头真贵。我为没尽到地主之谊而耿耿于怀。天已经黑了，两人又去尝鸭血粉丝，镜像将一份分成两碗，我觉得两人分而食之确有些难为情，扭头看到邻桌四人正狼吞虎咽地在一个碗里夹粉丝吃，顿时释然。
天黑得浓郁，忽然鸣枪示警似的响一声闷雷，也许并未示警，只感觉有雨落在身上，反正所有人都游兴未尽，并没把它当回事，以为是斜风细雨不须归的境界，待到大雨突至，满街的人们才意识到这雨不是来增添诗意的，都措手不及地四散奔逃，就近躲到檐下、树下或一切能躲的地方，几乎所有的店铺走廊都挤满了避雨的人，刚刚还打击掌招徕顾客的商家现在恨不能往外撵。古人提倡博爱，所以房屋设计极为人性化，宽大外伸的飞檐专为路人遮荫避雨，镜像的遮阳伞却是现代人设计的，仅够为一个人避风挡雨，是人类自私的体现。她邀我进去避雨，那撑开的空间仿佛女人的闺房，四周的雨帘胜似围墙，虽然主人诚邀，客人倒要避嫌，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风雨中，只把脑袋探在伞下慰情聊胜无，仿佛从窗户探身进去和主人说话。好容易找到个避难所，浑身衣服已水气淋漓，俨然是用古代人物服装褶纹画法“曹衣出水”，幸好镜像没穿裙子，否则她裙袂飘曳，翩然如“吴带当风”，和我正好相映成趣。
镜像到了回酒店的时间，那雨却斗志昂扬，没有退却的意思，两人又毅然冲入雨幕，站在路边和一群人争相向过往的出租车频频招手。镜像婉拒了我的护送，独自上车，在大雨深处的人向坐在车中的人挥手道别，不胜阴阳睽隔，幽明殊途之感，想人生无常，这浮云一别，流水十年，不知还有无重逢之时，恍然有种“路上行人欲断魂”的凄怆。
我就近投宿，下榻于“媚香客栈”，媚香楼是《桃花扇》女主角李香君的故居，与其说是故居，不如说是青楼遗址。夜宿青楼，与名*为邻，自谓风雅无比，想迁客骚人，多会于此，览物之情，得无异乎？不知那位东家之女的幽魂瘦影会不会半夜造访，心中着实惴惴。收到镜像短信，说已到酒店，于是放心安歇。
一夜无话，就算有话，也只是梦话或夜话，不便透露。明朝起来，窗外寂然，小楼一夜雨后，正是深巷叫卖杏花的清晨，可惜这闰五月的天，莫说杏花，连卖杏的都没有，倒是满街飘着臭豆腐的味道。我走出客栈，信步而行，惊奇的发现，昨天来时候的西门，一夜之间变成了东门，而且等我转了一圈回来，竟然又变成了北门，不知道自己转向了还是眼前产生的幻觉。
空着肚子抽了支烟，顿时如梦游一般，不知今夕何夕，吃早餐的地方难觅其踪，厕所倒找到好几家，天上又飘起了雨，不禁又断起魂来。两来南京，三次下雨，大有魂断金陵之慨。
一书画店老板看我轻摇折扇，面戴墨镜，心宽体胖，气宇轩昂地走来，一副文人雅士的派头，以为遇到买家了，热情地上来搭讪。我这身打扮，也只有在夫子庙这样的圣地，才不会被人误认为是说书的艺人或算命的先生。他问我尊姓大名，仙居何处，来金陵有何贵干，最后才说出主题问我可有中意的书画，可以低价出售，我不露声色地作答，苦无脱身之计，正好手机短信铃响，真是天助我也，把手机放在耳边大声说：“你在哪，我在这，快点过来！·##￥*~~”，飞也似的逃了，老板目送着我消失在巷子的拐弯处。是镜像的短信，说已参观完总统府，准备起程去无锡，并央我代购一张南京地图日后寄给她。
夫子庙牌坊下，六七个穿着上海交大文化衫的学生兴高采烈地拍照，一个小伙子含笑叫我：“老......”老半天也没有下文，另一个姑娘辨认半晌，怯生生地说：“叔叔，可不可以帮我们合影？”为叔我欣然应允，侄女侄子们便摆出各种姿式，我从镜头里看去，活像奥特曼电影宣传海报。
已过了晌午，想镜像一行大约早已离开南京。收拾一下散落的情绪，像离开景点时导游清点人数一样检查身心有无遗漏之物，记忆里只剩下一顿仓促的晚餐，桥上的合影，雨里的挥别，臭豆腐的味道，还有些零碎的梦和缠绵且缱绻的故事，连同镜像所贻之物都装进包里打道回府，上了车才发现，到底还是东西忘记带走，遗失在南京的某处等我下次去认领，或者去找寻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写到这里，车已行至半途，离邳州越来越近，我近乡情怯了。夫子庙记游090629
后记：这个写在从南京返邳的车上，本打算等镜像返家后传照片给我一并发上来的，考虑明天要被发配徐州上班，日后上网不便，就提前发了。
糖九九 最后编辑于 2009-07-03 13:39:02
